第七百八十五章 君圣臣贤,运泰时康 (第1/2页)
乡贤缙绅、势要豪右、官选官、世袭官、皇帝这些肉食者们,并不参与生产,来钱的方式很多,但这些钱,来的都很容易,一个人得到钱,越是容易,花钱就越发阔绰,对价格不敏感,对溢价觉得合理。
比如上海的霞飞街,街头街尾都有上海稽税房。
对价格不敏感的势要豪右们,抬着一箱又一箱的银子到霞飞街,比黄金还贵的印泥、雕工精美的玉器、各种宝物装饰的钿子、点翠漆器、文房四宝各其奢的桐烟徽墨、宣纸等等奢靡之物。
这里面任何一件,可能就是中人之家一年所得,但这些势要豪右出手的时候,根本没有任何犹豫。
这些购买者甚至会为了证明自己是正品,还要到稽税房亲自拿到税票才心满意足。
本来为了限制奢靡植物消费的奢靡税,根本拦不住这些势要豪右。
而穷民苦力为主的佃户、纤夫、脚夫、抬水夫、窑民、工匠等等,他们是生产本身,来钱的方式仅限于自己的劳动,这些钱来的都不容易,一个人得到钱越不容易,花钱就越吝啬,对价格越敏感,对溢价觉得非常不合理。
比如北京的菜市口、煤市口、粮市口等等,穷民苦力用手绢、方巾包括着铜钱、碎银,一分一厘的讨价还价,购买的货物,对斤两也是锱铢必较,手一提就大概知道有多重,甚至还要自己备一杆秤。
北衙稽税院压根不到菜市口、粮市口这些地方稽税,穷鬼榨不出几个有钱来,稽税院瞄准的都是大粮商,管好入京各主要路口,依托各个抽分局,对货物进行抽分。
肉食者们和穷民苦力对金钱、财富的敏感程度是天壤之别,一个白云一个黑土,肉食者无法理解,他觉得自己就要了那么一点点,这些穷民苦力居然要拼命!
穷民苦力则感觉敲骨吸髓莫过如此。
这种现象,冯保认为是崽卖爷田不心疼,不是自己创造的财富,花起来自然爽快。
朱翊钧说是矛盾的突然性,冯保觉得难以理解,用崽卖爷田不心疼和最后一把米进行了补充说明,这样,就非常浅显易懂了。
白居易写诗,先给老妪听,老妪听懂了,才会收录,所以才会有离离原上草,一岁一枯荣;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的名篇传世。
大明大思辨,辩经产生了很多成果,但这些经书,怎么让百姓听懂,才是关键。
江西田兵之乱,并没有持续多久,源源不断的奏疏快马加鞭的入京,尤其是赣州府地方的奏疏,走陆地驿站抵达漳州府后,由水翼帆船送往京师,速度更快。
万历十五年四月初,朱翊钧就收到了田兵退去的消息,皇帝要求的案犯和民乱的头目,也都被抓捕,坐船送来京师。
文华殿上,大明皇帝坐在月台之上,翻动着江西来的奏疏,看了许久才说道:“整体而言,江西地面官员反应非常迅速,江西巡抚、布政司按察司,做好了安抚,没有让事态进一步扩大。”
“而且三县的田兵退去之后,相应承诺,减租、除年节等项旧例、彻查并关闭赌坊、锄奸佞等事儿,都已经开始推行。”
“现在唯一困难的就是还田令了,诸位爱卿,有什么好的建议吗?”
江西的情况需要一个过渡的政策,来实现皇帝承诺的同时,也不至于闹到要京营平叛的地步。
“臣有本启奏。”王国光站了起来,出班将奏疏递给了冯保,转呈皇帝。
皇帝需要大臣们的智慧,大臣们就必须要有个章程。
江西地面没有普遍还田的条件,执行起来会面临极大阻力的同时,稍有不慎,就会闹出民乱来,佃户们会造反,乡贤缙绅们也会。
户部设计了一套田制,这套田制主打一个折中。
既承认乡贤缙绅对土地所有权,又对乡贤缙绅依靠土地无限向下索取朘剥,做出了严格限制。
“营庄制。”朱翊钧看着面前的奏疏,户部这套打法比还田令要温和,比江西现行田策要暴力一点。
营庄就是经营农庄的意思,宁都、瑞金、宁化三县,在各乡,设立二十八个营庄,这二十八个营庄以租赁的方式,集中三县田亩进行经营。
所有土地收获按一乡、二公、七民的分配进行分成,乡贤缙绅拿一成佃租,朝廷拿两成藁税,乡民拿七成收获。
一个营庄设不入流吏员三人,为营正、会计、团练。
营正地方衙门派出,会计由营庄雇佣,团练由本乡推举产生。
团练的职能是治保联防,野兽、盗贼都由团练处置,而这个团练可以自招募民夫为义勇,负责保卫村寨等事儿。
朱翊钧眉头紧蹙的说道:“管事儿的是朝廷的人,算账的是临时雇佣账房先生,算是缙绅的人,团练是百姓推举,武力在团练手里掌控。”
张学颜俯首说道:“陛下,武力看似在团练手中掌控,但其实还是在朝廷手里,相比较营庄这个小集体,县、府、道,掌握了更多的武力。”
“但在营庄内部,团练的确掌握了武力,这点武力,也就是驱赶野兽、盗贼有用处,起到一个制衡作用,不至于让朝廷派出乡长、营正,为所欲为。”
“对于百姓而言,他们并不会有太多的改变,因为以前去乡贤缙绅家里租田,现在是去营庄租田。”
朱翊钧再次审阅了一遍营庄制,看了半天,他忽然想起了大西王张献忠来。
张献忠是推翻大明皇朝的重要武装力量,喜欢杀杀杀,张献忠死后,大西军余部选择了联明抗清,打出了两蹶名王的战绩。
两蹶名王,这是自万历四十七年,大明在萨尔浒之战输给鞑子之后,最大的一次胜利。
而户部呈送的营庄制,和大西军用的营庄法,不仅制度设计相似,连名字都是一样的!
李定国、孙可望也是靠着这营庄制和鞑清打的你来我往,直到孙可望和李定国闹了内讧,分道扬镳。
营庄,就是南明最后的生命线,是南明朝廷政治、经济,和鞑清比拼的最后机会。
“这不就是隋唐时候的折冲府,修修补补出来的吗?唯独缺少了应征作战。”王崇古看了半天,发出了自己的疑问,这户部捣鼓了半天,王崇古越看越像折冲府。
“隋唐折冲府,也叫统军府,籍民之有才力者为府兵,折冲府主要是为了府兵,这营庄,主要是为了安安生生种粮,省的佃户、地主、地方衙门为了种地,天天掐来掐去。”
“团练所辖义勇,并不需要游移征讨。”王国光回答了王崇古的质询。
不是穷兵黩武,主要是大明军,只有京营十万,水师十三万是募兵,剩下的全都是半耕半农的卫所军兵,世袭罔替都是军户,主要是承担防守任务。
京营水师的待遇极好,每次征召,都是二十里面选一个身强力壮,而且三代直系亲属无罪犯记录的良家子。
“这营庄制,谁想出来的?”朱翊钧翻动着奏疏,有些好奇的问道。
王国光拿出了一封书信说道:“辽东巡抚侯于赵在辽东就是用的这法子,营是经营之意,也是营堡之意。”
“这些年辽东逐渐安定,辽东垦荒,不像过去那样兵凶战危,但也有野兽出没,这几年辽东逐渐变成了这样营庄。”
“正月,臣收到了侯于赵来信询问,是否能把辽东垦荒四十四万顷田,设立户部直接管辖的农垦局。”
侯于赵把自己这些年的垦田经验,都写在了信里,希望归朝廷直接管理的农垦局管理一切农桑之事。
辽东设省之事早已经提上了日程,李成梁为了此事,专门致仕,跟着陛下去江南潇洒快活去了。
但是朝鲜之战开打后,辽东设省之事,再次陷入了过去的困境之中,辽东军兵仍然有藩镇化的基础。
朝廷管得多,可能会逼反辽东军,朝廷不管,那辽东四十四万顷田,人数已经超过了三百万,恐怕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。
辽东平原是个大粮仓,可以种一季水稻,收成极好。
继续任由辽东军坐大,不用数年,李成梁自己不想做安禄山,也该有手下人,逼着他做安禄山了。
侯于赵思前想后,想到了好主意,直接弄个朝廷直接管理的农耕局,朝廷抓住了辽东的粮食,就抓住了辽东军的胃,再加上火药受朝廷控制,辽东军就不会继续藩镇化了,而且辽东设省的矛盾就得到了纾解。
关于农垦局的设立,户部还要和侯于赵仔细沟通,毕竟辽东兹事体大,一个弄不好把天捅破了,就麻烦了。
“那就在江西暂行营田制试试,这个折中的法子,看看效果如何。”朱翊钧做出了决策,试点在宁都、宁化、瑞金三县,制度的探索,需要一点点的尝试,知行合一、矛盾相继中不断的完善。
“申时行上奏说,松江府最近出了点怪事。”张居正面色凝重的说道:“叫魂志怪。”
“叫魂?”朱翊钧眉头紧蹙的说道:“怎么回事?邪祟作乱?”
“不应该啊,松江府富裕无比,地方百姓不必寻求邪术来自我慰藉,这邪祟作乱,如果在陕甘宁三地,倒不算稀奇,怎么会发生在松江府?”
经济大发展、人口快速聚集且增长、长江九省之地的货物在松江集散、大运河的货物部分也会到松江府集散,商业和手工作坊空前繁盛的松江府,无论如何都没有邪祟的传播空间才对。
越是欠发达的地方,邪祟越是可以蛊惑人心,石茂华、沈一贯等陕西总督经常奏闻此事,但凡是遇到杀无赦。
俺答汗手下有个汉儿头子叫赵全,就是雁门关以北地区白莲教的教主,投奔俺答汗后,更是在聚集了一大批亡命之徒。
赵全为首的邪祟,常常打扮成僧人、乞丐模样,流徙诸边,刺探情报,还在大明腹地传教,弄得乌烟瘴气。
在隆庆议和后,俺答汗将赵全等人全部移交给了大明。
欠发达的地区,生活困苦,需要心灵慰藉,宗教就会趁虚而入。
松江府也发生这种事,让朱翊钧内心升起了一万个警惕,可能是邪祟作乱,更有可能是不甘心失去经济优势和社会地位的势要豪右、乡贤缙绅,纠集在一起,跟大明新政唱对台戏,破坏新政。
但是随着张居正把案情缓缓展开,朱翊钧发现并非如此。
事情的前因后果,上海知县姚光启已经搞清楚了。
去年十二月底,一位名叫陈东鹏的石匠,长期在外做工,家里人就受了欺负,陈东鹏就吓唬村里人,说他跟着道士修习过一种法术,名叫叫魂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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